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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杰小说Ⅱ素墨:栀子花开

2019-05-26来源:游乐网




栀子花开


 作者〡素墨      制作〡阿谷

 出品〡俊杰文学    图片〡素墨



                                                                        

生命中那一瞬美丽的遇见,如童话里的星子点亮了我的梦。我无法预测结局,只有让心在静默中游离。用时光去珍藏住进我记忆小屋的那个人---题记


那个叫“阿子”的哥哥走了。是随那支浩浩荡荡的“支左”大军走的。听说是去成都附近的一个城市接受任务。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仲夏,一个栀子花盛开的季节。随着风起云涌的文化大革命浪潮,我就读的学校住进了一支部队。那个年代,军人在人们的心中是最崇高、最伟大、最可爱的人。尤其在少年儿童的心目中更是无比的神圣。

听说学校有驻军,特别好奇。晚饭后忙不迭的邀约了一个小伙伴去看望解放叔叔。那年我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

离学校大门老远,耳边就送来了很浑厚、很整齐的歌声:“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寻着歌声,高年级三班的教室亮着柔柔的灯光,歌声特别嘹亮。我们悄悄的靠近窗前,踮起脚跟不住的往里探望,课桌上依稀亮着几盏马灯。



一个像军官一样的叔叔热情的请我们坐在教室里靠窗的凳子上,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的战士,冲我们直笑。他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可爱极了!

叔叔们希望我们跳一支舞。那天,我穿着一身外婆缝制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红领巾被白衬衫映衬得特别鲜艳。看着一张张和蔼可亲的脸,我们没有了胆怯,落落大方的走到教室中央,带着些许羞涩而清亮的嗓音说:“跳支《北风吹》吧”。于是,我便自唱自跳了起来。一曲完毕,引来了叔叔们的一阵掌声!那掌声对于一个稚嫩的小姑娘来说是何等的鼓舞。教室里充满了活跃的气氛,我们也融进了这个轻松愉悦的氛围中。接着,我的小伙伴唱了一首红灯记选曲《都有一颗洪亮的心》,我也自报了一首智取威虎山选曲《只盼着深山出太阳》:当我的声音开始激越,开始高扬“恨不能生翅膀,持猎枪,飞上那山岗,杀尽财狼!……”,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掌声飞出窗户,回荡在学校的夜空。那一晚,是我人生最值得骄傲,也是最值得记忆的。



熄灯的军号响了。

我们带着不舍离开了学校。走时,叔叔们还送我们一人一束绢花,那是老百姓迎接子弟兵最圣洁的礼物。回到家里,我兴奋得不停的哼唱着,江风也呼呼的和着我歌唱。内心那般愉悦的滋味让我至今还忘记不得。外婆点着我的小脑袋怜爱的说:“今晚去哪里捡到宝贝了?那么高兴!”,并指着桌上的绢花问我哪来的?我得意的告诉外婆说”是解放军叔叔送的,他们就住在我们学校”。外婆露出一排残缺的牙齿,笑眯眯的蹒跚着进了里屋。

我的家坐落在涪江岸边,奔腾的江水流经小木楼的窗外。枕着涛声入眠,是江岸人最惬意的生活意境,也是我儿时梦想的开始。灵动的江水,跳跃的浪花,是律动我生命之曲的音符。门前是一条古老的巷子,东西走向。朝迎日出,暮送夕阳。巷子很宽,下雨天,左右的屋檐滴落成两排珠帘,行走其间好似走进了花果山的水帘洞。儿时,常常故意打着油纸伞慢悠在雨帘间,听雨点落纸伞的声音。顺着巷子向东走下月台就是南津街码头。我常常和伙伴们在月台上游玩嬉戏,跳橡皮筋。



清晨,太阳爬上我的窗户,照在身上暖暖的。窗外,机声隆隆,机帆船和客船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我和往常一样,完成了妈妈布置的作业,习惯去到月台上和小伙伴们做游戏,或踢毽子或跳绳。

太阳西斜的时候,江岸特别凉爽。正当我和伙伴们玩得正兴时,我的余光仿佛看见一个身着绿军装的叔叔依栏而立,遥望着对岸的八角亭。当他的目光移向左侧的我们,我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昨晚冲着我们笑的那个黑黑的露出两排大白牙的解放军叔叔。

“嘿!”他似乎也认出了我来。依旧笑眯眯的,那两排大白牙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排珍珠熠熠发亮。我本能的向叔叔挥挥手,叔叔微笑着说:“小姑娘,你就是昨晚给我们唱歌的那个小常宝吧?”,我点了点头问:“叔叔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叔叔说:“昨天横渡了这条江,觉得这里很美,走时想再看看”。我有些不解:“叔叔要走了吗?去哪儿?”。叔叔说:“去执行任务”。他还夸我的歌声很美,像百灵鸟!说得平素特自恋的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叔叔问:“你家住在附近?”,我像背课文似的一口气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叔叔。叔叔重复着:“合川县南津街青龙巷69号”。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妈妈说我是夏莲,不畏酷暑品自清的夏莲”,我这样爽朗的答到。

这时,天色已晚,叔叔即将告辞。他告诉我他叫“阿子”,今年十九岁,是彝族人,当兵两年了。他的家乡在云南曲靖,那里开着漫山的杜鹃还有他最喜爱的栀子花。临走时,叔叔鼓励我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来四川接我当女兵。接着,从衣兜里摸出来一个小方盒,小方盒是铝制的,盖上有“广州”字样,盖下有个小五星,里边有一个剩下1/3的线卷,瘪瘪的压在盒子里,上面还别着一颗缝纫针。叔叔说叫“针线盒”,并把它送给了我。

望着叔叔远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很失落!不知是不舍还是为叔叔留下的念想产生依念。一种莫名的敬意油然而生!我端详着这只留着叔叔体温的小方盒,反复咀嚼回味着叔叔的话,心中升腾着无限的希望。



从此,那个当兵的梦一做就做了五十年。

又是一个栀子花开的夏天,巷子里一片静寂。只有从邻居家板壁里穿透出做晚饭的锅碗瓢盆儿的声音。送信的赵师傅依旧在这个时段扯着嗓子喊着信封上的名字,小巷似乎睡着了。“夏莲收信”,依然没有回应。外婆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我放学。“69号夏莲收信”,外婆睁大了眼睛,听到赵师傅叫“69号”,既惊呀又诧异!“谁来的信啊?”,赵师傅说:”是部队来的”。外婆一手抢过信欲将拆开。看见我放学回来,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把信递给了我。

原来,收信人是“夏莲”,难怪送信人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知晓“夏莲”是谁?我急急的拆开信封,信纸上清晰的写到:



小常宝,你好!你应该是中学生了吧?

还记得那个彝族的阿子哥吗?我今年就要转业了,要回到家乡搞建设。我曾经给你的承诺要失言了!我没有机会来四川接你当兵了,希望你好好学习,听毛主席的话,当一个好学生。

我的家乡在云南曲靖罗平县旧屋基彝族乡。那里山清水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美丽极了!还有我最爱的栀子花。沟壑,湖边,屋前屋后到处都弥漫着栀子花香。

什么时候,我能看见你穿着绿色军装来我们彝族乡,我带你去登白腊山,游九龙河,到山野里放歌。

此致     敬礼!

阿子

1972年8月15日于广州

原来,阿子所在的部队“支左”撤回不久,就复原转业回到云南曲靖的一个偏远山乡支援家乡建设。那年,他23岁。



我照着信封上的地址给“阿子”回信。不久,信退了回来。后来,我按“阿子”信中写的家乡地址又去了好几封信,依旧又退了回来。

收到一封封退回的信,内心涌动着无限的惆怅……

一九七六年,是祖国和人民遭受巨大伤痛的一年。那年,朱德、周恩来、毛泽东三位伟人相继离世。我深情的一曲《绣金匾》唱响了整个校园。那年冬天,部队来学校招小兵,我被推荐应征。记得初试那天,因为我的身高不够,那个叫田艳萍的军医让我穿一双翻毛皮鞋,里边垫了一叠厚厚的布。初试、复试、体检,就那么顺利的过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那个梦想的到来。接兵部队快要走了,好几个同学都换上了军装,我无助的站在校门口等候那个田医生。可是,我再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那一天,我哭了,哭得像个泪人儿!当兵的梦从此破灭!



一九七七年,我带着新的梦想踏上了“上山下乡”之路。我在门前的荒坡上种满了栀子花。每当栀子花开我总会拿出那只小方盒,默默的回味,在记忆深处去寻找那张黑黑的、总是挂着笑容的脸,还有那两排总也忘不掉的大白牙。

那只小方盒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去学校,去工厂或立业成家一直都带在我的身边。直到现在,它依然保存在我的书柜里。它给了我一段最纯真、最美好的记忆。



时过境迁,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2000年12月30日,当我的儿子穿上军装踏上军列的那一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阿子那张笑盈盈的脸。我想告诉他,我的夙愿实现了。

我曾去过曲靖,也到过彝族乡,询问过无数的阿爸阿妈,可否认得一九六六年参军的阿子?可是,彝族的阿子上千个,谁也不知道我要找的阿子是谁!无论在景区还是小镇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希望某一个背影就是阿子的身影;某一次回眸就是阿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阿子”,就像影子一样在我黑白静谧的时空里回旋。而那段记忆如梦幻般演绎着属于我的那段纯真而美好的故事。



那只小方盒也把我的每一寸时光收藏进了它小小的空间里。

年复一年,时光在静默中流逝。栀子花也历经了五十个春秋,每一缕花影都保持着清纯。夏季看是不经意的绽放,确经历了三个季节的守候,那是栀子花最美丽的寄托。

从冬走来的栀子花经历了冗长的生命历程,或许是为了等待,是为了一个约定,一个在在夏季里吐露芬芳的约定。

如今,又是一个艳阳朗照的夏季,一个栀子花怒放的夏季,我记忆中的解放军叔叔——心中的“阿子”哥,还好吗?


2018年8月15日于合川

       作者简介:     

素墨:原名张诗彬 ,重庆市合川区诗歌、散文自由撰稿人。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合川区诗词学会会员。品格:写作,不求精湛,但求入心;做人,不求完美,但求本真。诗观:用墨笔点染生活,用诗情写意人生。素心若简,墨香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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